听到这句话,埃温尔显然无比惊讶,他没想过在这个场合,当着旁人,莉莉丝会说这样的话。
深邃如寒潭般的蓝眸泛起一丝剧烈的涟漪。他盯着手心里那个滑稽的笨拙马克杯,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,指尖发力,白色的羊皮手套与瓷器摩擦出刺耳的轻响。
「所以。你的意思是?」
拿着杯子的手停顿了片刻,莉莉丝疑惑转过头:「你是听不懂我的反问句吗?」
「听不懂。」埃温尔缓缓抬起头,微卷的金发在昏黄的取暖炉火光下泛着近乎神圣的微光。
「哈……哈哈,所以那个高高在上的、仁慈的、想要拯救全人类的、正义的……大天使长……」莉莉丝拿着杯子绕过西奥来到埃温尔的面前,带着讽刺的嘲笑,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:「对眼前这个普通女人,别说拯救了,就连她说的话都听不懂吗?」
「莉莉丝。」回应这份讽刺的,是埃温尔眼底的一片如死寂般的荒凉。
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拯救你。只有神明才会赐予拯救,但曾经的我……只想同你一起坠落。」
屋内的空气僵硬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站在一旁的西奥死死咬着下唇,双拳紧握。
那些宏大而虚妄的宗教词汇、神明与拯救,对他这个生活在铁皮屋里的下城区少年来说过于遥远。
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眼前这个叫埃温尔的男人正用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重量,沉沉地压在莉莉丝的灵魂上。
这种羁绊,是他无论如何也插不进脚的厚重与残酷。
少年的眼里划过一抹失落,可他看着莉莉丝那因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脏像被刀绞般刺疼。西奥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了一步,笨拙地伸出手,牵住了莉莉丝冰凉的手指,把少年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。
莉莉丝闭了闭眼,再次睁开时,深邃的瞳孔里只剩下无尽的冷漠。
抽出了被西奥牵着的手,顺势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以示安抚,随后冰冷地看向埃温尔。
「不用说得那么伟大,埃温尔。你从来没有舍弃过你的羽翼,就像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的权柄。你的『放逐』,不过是你掌控欲的又一种包装罢了。」
埃温尔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莉莉丝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
他的目光幽深而沉寂,不再带有高高在上的包容,也没有了一直展现在她面前的温柔。
而是穿透了这狭小破落的铁皮小屋,穿透了她冰冷防备的皮肉与骨骼,直直地钉入她灵魂深处最暗淡、最绝望的角落。
在那片漫长而漫无边际的沉默里,包含了太多未能说出口的旧日喧嚣——西西里岛蔚蓝海洋、天堂的金色麦田。曾经赤诚无瑕的信仰、以及如何在权利与权柄的困局中,追随堕落的她。
他们曾是彼此生命里最初的曙光,如今却成了横亘在灵魂之间永不可跨越的鸿沟。
直至眼里那些微弱的情绪与隐晦的波澜一点点收敛干净,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个无懈可击、正义高贵的米迦勒。
他看着她。
如同注视着自己无比珍视、不敢触碰的,却又注定要亲手毁弃的圣物。
又像是一个被困在永夜里的灵魂,最后一次贪婪地临摹着世间触动他的光芒。
没有怨恨,没有不甘。
只有一种早已被宿命提前标注好结局的、浩大而荒凉的悲剧色彩。
「好。」
埃温尔做出了回答。
他起身,将那个小熊马克杯轻轻放回桌上。
没有再多说半个字,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,欠身迈开步伐走出了门外,不再有留恋。
莉莉丝站在原地,看着男人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漆黑冰冷的雨幕之中,很久都没移动半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