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子涵把共同日誌的表格删掉了。
不是因为我恢復正常。
是因为表格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。
我仍然记得上课内容。老师才在黑板写过一次的公式,隔三天我也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;游戏更新了哪几项数值,我只看一遍公告就能替子涵整理成表;安平古堡附近哪条巷子转进去会看见一棵老榕树,我甚至还记得树根把哪一块砖顶得翘起来。
可是我不记得她为什么从宿舍搬到套房。
【不是住不习惯吗?】
〖是因为你。〗
【我?】
〖女宿四个人。你又会突然取得控制权,也不可能每次都在大家换衣服以前退下去。〗
【喔。】
我听得懂原因。
却完全想不起搬家以前,我们究竟在宿舍里遇过什么。
她又问我「真的说停就必须停」的公约是什么时候订的。
我知道有这项规则,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违反。可那个晚上、她说话时的语气,以及规则为什么会出现,全都像被剪掉了。
【重要的是我还记得规则。】
〖可是你不记得我们怎么约好的。〗
【结果一样。】
〖不一样。〗
她说完便不再解释。
我知道她在意的不是公约本身。她怕的是,有一天我仍记得不该伤害林子涵,却忘了林子涵究竟是谁。
星期六下午,她打开衣柜找外出服。
浅驼色软帽挂在最外侧。帽缘因为放了一段时间,左边稍微往下弯。她把帽子取下,对着镜子戴好,又伸手整理两侧的长髮。
〖智凯。〗
【嗯?】
〖这顶帽子呢?〗
【很好看。】
〖谁问你好不好看。〗
她盯着镜中的自己,手还扶在帽缘上。
〖你记得哪里来的吗?〗
我看着那顶帽子。
颜色很适合她,不会太抢眼,也没有多余装饰。比起旁边那几顶更适合拍照的款式,我确实会选这一顶。
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买,也不记得自己曾把它戴在这副身体上。
【妳自己买的吗?】
胸口的心跳停乱了一拍。
子涵看着镜子,很久都没有动。
我知道自己又答错了。
【是我选的?】
〖不是。〗
【可是我觉得很像我的品味。】
〖你哪有什么品味。〗
她扯了一下嘴角,像在笑。
〖我自己买的。〗
那是她第一次替我的遗忘说谎。
只要她说是自己买的,这件事就不再需要我想起来。我不必道歉,她也不必再看着我从日誌里阅读帽子店、夕阳与那句「我比较喜欢妳戴这顶」。
【很适合妳。】
〖我知道。〗
她把帽子取下时,手机正好从床上亮起。
相簿提醒她「三个月前的今天」。缩图里正是高雄港边那张照片。她的手指停在通知上,最后没有点开,直接把萤幕按掉。
我只来得及看见照片里的她在笑。
【那张在哪里拍的?】
〖忘了。〗
她也对我说了同样的两个字。
我知道她记得。
可我没有拆穿。
她最后没有戴那顶帽子出门。
晚上回到套房,子涵站在衣柜前换衣服。
她照例先叫我退远。
我说好,却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慢慢离开视觉最外层。衣料从皮肤滑过的声音变得很远,灯光也只剩模糊的一片。
等她穿上居家服,我才重新靠近。
她坐在床沿,双手放在腿上。
〖刚刚有看到吗?〗
【没有。】
〖真的?〗
【嗯。】
她应该放心才对。
以前每次换衣服,我就算没有故意往外看,记忆里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也会自己浮起。身体的反应更藏不住,常常只是布料擦过胸前,乳头便因我们彼此迭加的感觉变硬,腿间也跟着泛起湿意。
那晚什么都没有。
不只没有画面。
连她方才换衣时,布料碰过皮肤的感觉,我都几乎没收到。
〖智凯。〗
【嗯。】
〖你刚才在想什么?〗
【没想什么。】
〖真的都没有?〗
我听懂她在问什么。
【妳以前不是很讨厌我乱想?】
〖我只是问。〗
【没有。】
她低下头。
她走到书桌旁,拿起平常使用的护手霜,挤了一点抹在手背。
淡淡的花香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