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。
〖你的字比较多。〗
【这还差不多。】
子涵先从高雄旅行开始整理。
她在左边写:「智凯嫌我的行程排太满,结果自己走得比我还快。」
我立刻纠正。
【是妳一直停下来拍照。】
她在右边照打:「子涵一直停下来拍照。」
左边又多一行:「他第一次撑阳伞差点夹到我的头髮。」
【只有一下,而且没有真的夹到。】
右边变成:「第一次撑伞,没有夹到头髮。」
〖你看,两个版本。〗
【妳那个叫抹黑。】
〖我记得就是这样。〗
我们一路吵到旗津。
子涵写,是我先问那趟旅行像不像约会。
我说,我问的是「如果我是一个真正的人」,而且只是假设。
她立刻反驳,假设也是我先说出约会两个字。
【可是最后承认那是约会的人是妳。】
〖我只说今天跟你的约会很开心。〗
【这不就是承认?】
〖那是安慰你。〗
【喔。】
〖你这个喔是什么意思?〗
【没什么。】
〖你明明就有。〗
她在左边打了一句:「智凯输了以后只会回喔。」
我叫她删掉,她不肯。
整理到半夜,第一天的日誌只写完高雄旅行,页面却已经长得像一份报告。子涵设定密码,又把资料夹备份到另一个云端空间。
【有必要放两份?】
〖照片不见怎么办?〗
【再拍就好。】
〖那张又不能重拍。〗
她说的是港边那张照片。
画面里只有她,戴着浅驼色帽子,站在旧仓库前笑。对其他人而言,那只是一张林子涵的旅行照。只有我们知道,按下快门以前,是我在她脑中嫌角度太歪;快门真正落下时,我也正透过同一双眼睛看着她想留下的世界。
【那就备份吧。】
她把进度条看完,才阖上笔电。
隔天早上,我又取得了控制权。
变化发生得毫无预兆。睁开眼时,子涵还在意识里发困,我先动了动右手,才确认今天暂时轮到我。
【醒醒。】
〖干嘛……〗
【不是要做共同日誌?】
〖现在几点?〗
【七点十分。】
〖你有病喔。〗
她翻不了身,因为控制身体的人是我。我只好用子涵的手把棉被拉开,坐到书桌前。
【不是说要留下我的东西?】
脑中的睡意安静了几秒。
〖你可以晚一点再留。〗
【等等搞不好就还妳了。】
控制权会维持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她最后没有再抱怨,只提醒我先把眼镜戴好。
我打开昨晚的日誌,在右边栏位补上一句。
「林子涵明明也觉得那趟是约会,但是不敢承认。」
〖张智凯!〗
我迅速按下存檔。
〖删掉!〗
【这是我记得的版本。】
〖你乱写。〗
【共同日誌本来就有两种版本。】
她在脑中气了很久。
我又建立一份语音檔,按下录音。
「今天是四月十二日,早上七点十六分。」我用子涵的声音说,「目前控制身体的人是张智凯。林子涵还没睡醒,而且不肯承认高雄是约会。」
〖你录后面那句干嘛!〗
我忍着笑,把檔案存进资料夹。
录音播出来时,仍然只有子涵的声音。
音色、呼吸,全部都属于她。
可是句子的停顿、故意拖长的尾音,还有被她骂完以后没忍住的那声笑,确实是我。
这是张智凯从世界上消失以后,第一次亲自留下的声音。
即使借用的,仍然是林子涵的嘴。
子涵也听见了。
原本还在脑中追着我骂的声音慢慢停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〖檔名要写清楚。〗
【写什么?】
〖四月十二日,智凯。〗
我照她说的重新命名。
存檔以后,那三个字终于留在清单上。
不是老师的报告。
不是学校的纪录。
也不是世界承认的任何身分。
只是一份放在林子涵电脑里,只有我们知道由谁说出的语音。
但这一次,我的名字没有再被删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