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排那位老先生把笔放下了,圣约翰的三辩微微皱起了眉。
少微道:“反方三辩说,我方的立场不是不给女子教育,是给女子‘更适合她们’的教育。
因材施教,各尽其才。
这话听起来好像合理,但我想问一句:这个‘材’,是谁来判断的?”
“是女子自己,还是替女子做决定的男子?”
“如果因材施教的前提是‘材’不由自己说了算,而是由别人根据性别预先划定——那这不叫因材施教,这叫刻板印象。”
人声倏然敛尽,唯有暑天蝉噪,在死寂里愈发突兀分明。
“而且,反方三辩用历史来论证‘应当如此’,但历史恰恰证明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教育向下扩展,都是在打破之前的‘从来如此’。
春秋以前学在官府,只有贵族子弟能读书,平民不配,这个‘从来如此’被打破了。”
”
几百年前,教育是自由民的特权,奴隶不配,这个‘从来如此’也被打破了。”
“每一次打破的时候,站在分配位置上的人都会说同样的话:资源有限,秩序不能乱,你们应该学‘更适合你们’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反方对女子说的话,和当年贵族对平民说的话一字不差!”
“然而历史是在证明,每一次改变都是对的。
因为教育权的扩展,从来不是‘把资源从一群人手里夺走给另一群人’。
平民读书,贵族的书并没有变少。”
“教育从不是一块固定的蛋糕,切给女子一块,男子就少吃一块。
教育是一团火,你点亮别人的蜡烛,你自己的火焰并不会熄灭。”
她稍作停顿,目光从评委席扫到对面辩手席,又从圣约翰附中的学生席扫到明德这边的女生们脸上。
“今天这场辩论,归根结底不是在讨论天赋差异、家庭分工、资源分配。
它只关于一件事——权力。”
“谁有权力决定另一个人该受什么样的教育?反方今天坐在这里,用‘资源有限’、用‘从来如此’、用‘因材施教’来论证女子不应该与男子同等受教育,但你们的整套论证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——你们有权替女子做这个决定。”
“而这个前提,正方从头到尾都不承认。
权力不需要分配,只需要承认!”
“女子受教育的权利,从来不掌握在任何一个分配者手里。
它不是一份需要被施舍的稀缺资源,它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。”
“今天正方站在这里,不是来请求你们把权力分给女子,是来告诉你们,这份权力从来就属于她们自己!”
台下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,忽然有人开始鼓掌,是王映秋。
掌声像是破了冰封的河面,先是孤零零一声,紧跟着零星几声从明德席位蔓延开来,转瞬连成一片汹涌的喝彩。
圣约翰附中一众学生神色僵住,方才整齐沉稳的气势荡去大半,方才侃侃而谈的三辩指尖不自觉攥紧文稿,眉头拧得更紧。
他起身反驳道:“我方承认,正方三辩用历史来反驳历史,确有值得商榷之处。
她让我们看到,‘从来如此’未必就是对的,这一点我方尊重。”
“但我方依然认为:历史的方向不能替代现实的困境。
试问今天台下坐着的这些女孩子,她们当中多少人家里供得起她读完中学?又有多少人毕业后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?”
“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,就告诉她们‘你们和男子拥有同等的权利’,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讽刺吗?对那些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家庭来说,它完全就是一句空话!”
“我方的主张不是阻止女子受教育,而是在现实的地面上走路,而不是在空中画楼阁。”
纪少微轻蔑一笑,朗声道:“反方三辩要我站在现实的地面上走路,可我想问的是,凭什么你来定义什么是现实?”
“你说有些女孩子交不起学费,毕业也寻不着事做,所以女子不该和男子同等受教育。
可交不起学费,是家庭撑不住、是社会没兜底;寻不着事做,是厂子关了、经济下行,跟女子有接受同等教育的权利有什么关系?”
“现如今男大学生毕业,不也满大街寻不着饭碗?《申报》上说中央大学这届毕业的,大半没寻着事做;傅斯年先生去年在《大公报》叹青年失业一年比一年甚,按反方三辩的道理,圣约翰附中明天就该关门了,反正毕业了也是失业。”
“现实有困难,就应该去解决困难、去办学、去开厂、去盘活经济,愚公尚且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,你倒好,见路不平叫我们绕路而行?”
台下明德的学生们哄笑。
前排评分席上,沪江大学那位老先生缓缓拿起搁置的钢笔,在评分纸密密麻麻落笔,眼底藏着几分赞许。
邻座几位评委低声交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