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e22区 密林】
在世界骤然陷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粹漆黑时,栗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她愣愣地抬起头,望着四周原本葱郁茂密的树林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黏稠、翻滚着恶意与冰冷气息的黑泥沼泽。
土地湿软下陷,那种触感,竟和不久前安静躺在她掌心里的那团神秘黑泥如出一辙。
起初,她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,只是像个局外人般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直到身边传来时缃因精神重压而急促的喘息,她清晰地感知到时缃的意识正随着黑暗的侵蚀而一点点变得模糊、涣散。
本能地,她体内的精神力开始狂暴地沸腾,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催动异能、撕裂这片领域。
然而,就在她准备动手的那一刻,一双温热的手掌精准地覆了上来。
零轻柔而坚定地捧住了她的脸颊。
「不可以……乖,不能这样做,妳会死的。」
他用低沉、近乎呢喃的温柔嗓音对她说话。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侧脸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珍视与保护欲。
紧接着,零轻而易举地将她从时缃的怀抱里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。
在被腾空抱离的那一瞬间,栗溟的本能驱使着她迅速抬起手,五指慌乱地向前抓握,用力地扣住了时缃那隻还带着微温的大手。
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剎那,她的脑海中却猛地闪过时缃抱着她放声痛哭、双眼通红的破碎画面。
就是这短暂而锥心的迟疑,让她的指尖最终无力地从时缃的掌心里一点点滑落。
伴随着一阵精神波动,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领域如潮水般退去,世界在眼前重新恢復光明,绿意盎然的树林与斑驳的阳光再次倾泻而下,可时缃和众人的身影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。
零抱着她转身狂奔,矫健的身影在密林间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。仅仅跨出了几步,身后众人的身影便在视野中飞速缩小成几个模糊的小黑点。
栗溟剧烈地挣扎起来,她回过头,双手慌乱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挥舞着,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低喃,想要挣脱这个怀抱跑回时缃的身边。
然而,零的手臂将她牢牢地扣死在自己怀里,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撼动分毫。
「他不会有事,有两个还醒着。」
像是彻底看穿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担忧与焦虑一般,零一边在树冠间跳跃穿梭,一边沉声开口。
那语调虽然依旧冰冷,却带着一丝极力放柔、笨拙的安抚意味。
听见这句话,栗溟挣扎的动作陡然一僵。
她像是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石化雕像般,呆呆地保持着姿势,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,直到身后再也看不见半点同伴与时缃的身影,直到视野里只剩下无尽倒退的树木。
在风声呼啸的奔驰中,栗溟空洞的眼底渐渐失去了焦距。
她的脑海彷佛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撕开,无数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片段如走马灯般疯狂倒带、闪回。
从她执拗地追问、试图在无尽的空白中找寻一个属于自己的「名字」开始,时缃就因为她那满是秘密的个人檔案而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与烦躁。
时缃那张平日里风度翩翩、永远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庞,在她脑海中寸寸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心碎的模样。
他紧紧抱着她痛哭的颤抖肩膀、他因无力而自责的沙哑道歉、他深夜守在她身边时那种揉碎了心疼与绝望的眼神……一幕幕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在眼前。
那双原本应该如同骄阳般耀眼、流淌着碎金的眼眸里,总是盈满了因她而落的泪水,脆弱得彷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。
栗溟怔怔地想着。她清晰地回想起自己方才双眸猩红、如同怪物般狰狞的模样,再联想到时缃那双原本深邃清明的眼睛,每一次都是因为她而不断染上一层又一层沉重的阴霾。
她带给他的,永远只有无休无止的危险、失控的惊吓,以及必须替她收拾残局的无力疲惫。
挣扎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,无力地垂落在大腿两侧。
栗溟没有再反抗,而是顺从地将脸埋进了零那带着冷冽气息的胸膛里,任由对方带着她越跑越远,彻底消失在密林的深处。
风声在耳畔呼啸,她闭上双眼,脑海中竟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个近乎绝望的解脱念头:
或许……这样才是对大家都好的结局。
没有了她这个随时会暴走炸裂的定时炸弹,时缃就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、不用再为她难过流泪,更不需要再低声下气地帮她收拾那些她失控后留下的烂摊子。
他可以重新做回那个高高在上、清风朗月的清冷嚮导,不用再被她这个怪物死死拖入深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