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清音阁回来后,顾知意便没再出门,整个下午都埋首于那堆帐册之中。
她虽是顾府庶女,不曾像嫡姐那般有专门的先生教习,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。
母亲在世时,曾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、算数看帐,连女红刺绣也不曾落下。
说起来,她母亲原也是世家出身的贵女。
只是后来家中获罪,被流放在外。直到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,一家人才得以踏上归京之路。
谁知途中竟遇上劫匪,家人死的死、散的散,唯有她母亲被途经的顾秉德救下。
顾秉德当时正经商在外,见她生得貌美,又精通琴棋书画、煎茶插花等世家女子的技艺,便将人纳作妾室,带回了扬州。
可惜顾家大娘子治家严苛,素来容不得侧室。她母亲生下顾知意后,便再未怀上男胎。后来顾秉德身边的新人越来越多,母女二人也渐渐失了宠,只能在后院过着冷清日子。
傍晚,栖云院里的珠帘被风吹得轻轻作响。
裴珣踏进院门,眉间带着几分倦色,随口问廊下的下人:"少夫人呢?"
"回世子爷,少夫人在房里。"
裴珣推开虚掩的房门,便见顾知意伏在红木案上,睡得正熟。
她半边脸颊贴着纸张,手边还摊着一本收支总帐。
昨夜没能好好歇息,今晨又早起敬茶,偏偏今日还看了大半天帐本,难怪这会儿撑不住了。
裴珣放轻脚步,走到案前。
夕阳余晖斜斜落在她脸上,纤长的睫毛映出一小片淡影。
他俯身看了片刻,眼中原有的几分戒备渐渐淡去。
随后,他没惊动她,悄然退了出去。
院中,翠荷正抱着几卷洗净的披帛与锦帕走过迴廊,见了裴珣,忙上前行礼。
"奴婢见过世子爷。"
裴珣问:"少夫人今日一直在看帐?"
"是,整整看了一日呢。"
"可曾用膳?"
翠荷摇头:"少夫人说没胃口,今日只吃了两块点心。"
裴珣听罢,略一颔首:"去告诉少夫人,我在侯府门口等她。"
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翠荷不敢耽搁,忙进屋唤醒顾知意:"姑娘,姑娘!"
顾知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神色还有些茫然。
"翠荷?什么时辰了?我怎么睡着了……"
"姑娘怎么睡在这儿呀!"翠荷忙扶她起身,"世子爷说在府门口等您呢。奴婢先替您更衣。"
顾知意尚未完全清醒,便被翠荷拉回房中,换了身淡紫色软烟罗裙。
翠荷替她梳顺长髮,以紫蚕丝髮带束起上半截,余下的乌髮披散在背后,又簪了两枚金钿与一支珍珠流苏金钗。
待收拾妥当,顾知意才打起精神,往侯府大门走去。
府门外,一辆沉香木马车已停在阶下。
车身雕着云纹,两侧悬着带有定远侯府徽记的漆金绢灯,颇为气派。
小厮替她掀开车帘。
裴珣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,听见动静,才睁开眼。
顾知意上了车,在靠门的软垫上坐下。
裴珣看她一眼,问道:"听说娘子今日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?"
不待她回答,他又道:"我带你去漱玉斋。听说那儿新添了几道菜,正好去嚐嚐。"
顾知意抿唇一笑,垂眼道:"妾身谢过世子爷。"
裴珣眉梢微挑:"嗯?昨夜教你的,睡了一觉便忘了?"
顾知意一怔,随即想起他指的是什么,脸颊顿时红了。
她有些难为情地别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"……谢过夫君。"
裴珣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,轻轻点头。
车轮缓缓转动,载着二人驶入京城渐起的夜色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