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勇,你小点声。”
“我偏不!
老周,你不能走!
你去跟陈万年说,你要是不干,我们一两千号人全都不干了,还怕他一个香港佬?”
吴大勇越说越激动。
“住嘴。”
老周低喝了一声。
吴大勇一愣。
“你当这是过家家?你一个人不干,你身后那一家子老小吃什么?杨秀英怎么办?阿珍、细狗怎么办?你们上有老下有小,以为你是李晨,李晨有文化,有退路,你们没有。”
“老周,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呀。”
刘小芳带着哭腔。
“我不走,等着人家用轿子抬?”
老周笑了笑。
“没事,我就是这阵子上夜班上多了,身子乏。
回老家歇几天。
地里种点菜,河边钓钓鱼,说不定比在厂里还强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细狗问。
“看情况,好了就回来。”
“你去广州找李晨吧,他那里现在缺人。
你去了,帮帮忙,比回老家强。”
“找李晨?我这个样子去找他,干嘛?给他添麻烦。
他在广州那摊子,你们又不是不知道,才刚起步。
我去那儿,干不了重活,还得占他一张床,算了。”
“可老周,你一个人回老家,谁照顾你?”
“我又不是废人,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宿舍楼前的空地上,几盏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,带着皮革和机油的气味。
那气味跟了他们这么多年,忽然变成了一种叫人鼻酸的东西。
“行了。
都回去上工。
下了班,该睡觉的睡觉,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。”
老周转身上楼收拾东西。
一个旧行李箱,几件换洗衣裳,一双胶鞋。
还有压在箱底的一个塑料相框,里面是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三十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扛着枪,站在一片山地前。
前排正中间那个,脸上还没有褶子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。
还有一张是阿霞的,在厂门口那棵木棉树下照的,彩色的。
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红毛衣,笑得不怎么自然,可眼睛里有光。
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箱子里,又摸了摸箱底那枚三等功的奖章。
拿出来,在掌心握了一会儿,又放了回去。
下楼的时候,吴大勇提着一袋东西追上来。
“老周,这是杨秀英煮的鸡蛋。
还有一包红糖,你在路上吃。”
“你拿回去,我坐车不饿。”
“你拿着!”
吴大勇把袋子往他手里塞。
“你回去要是身体还不舒服,就去县医院看看,别自己扛着。”
“好。”
老周接过袋子。
“老周。”
细狗也挤过来,塞了包红塔山。
“这个给你,路上抽。”
“你小孩子抽什么烟,我帮你处理。”
老周把烟揣进兜里。
阿珍躲在刘小芳身后,眼睛红红的,不说话。
“走了。
都回吧。”
老周提起行李箱,转身朝厂大门走。
走了七八步,后头传来阿珍的声音。
“老周!
你好了,一定要回来!
我们等你!”
老周没回头。
抬起一只手,朝后头摆了摆。
那手势,像在告别,又像在说,知道了,都回吧。
厂门口的黄老头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那只胖橘猫。
见老周来,把猫放到地上。
“真走啊?”
“走,黄老头,你在这门卫室,以后少喝点酒。
肝这东西,等它喊疼,就晚了。”
“你自己也保重。”
黄老头别过脸去。
老周在厂门口站了站,抬头看那扇灰不溜秋的大铁门。
这些年,天天从这扇门进进出出。
迎过多少新工人,又送过多少老面孔,今天轮到自己了。
“走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,也像对这扇门说。
拎着箱子,走进了塘厦的夜色。
街上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,宵夜摊的烟火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。
卖甘蔗的、卖绿豆沙的、修鞋的,都还在自己的小摊上,热热闹闹地讨着生活。
老周没有回头。
那背影,在人群里,越来越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