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生气。
走出教学楼时,雾气扑面而来,湿冷地贴在脸上。
能见度比早上更低了,操场对面的二号楼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。
但操场上却是相当热闹,也就是我上趟厕所的功夫,棒球社的击球声、足球社的呼喊声、还有田径社的哨声,已然此起彼伏。
这雾都持续好些天了,换作常人,这种天气别说训练,连出门都嫌麻烦。
可他们倒好,一天都没停过,照旧挥洒着汗水,好像这浓雾根本不存在似的。
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,目光扫过操场,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有点敬佩,也有点遥远——他们的那种专注和坚持,尤其跟我现在的满脑子混乱相比,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远眺过去,跑道上有几道身影正在慢跑,步伐稳健,节奏均匀。
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,跑姿流畅而内敛,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爆发力,却带着一种绵延不绝的韧劲——是凌音。
她穿着田径社的红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,露出一截修长紧实的腿。
短发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脑后飞扬,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,贴在泛红的脸颊上。
她的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,只有脚下的跑道和呼吸的节奏,小腿肌肉随着步伐的腾挪绷紧又舒展。
我看了几秒,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看什么呢?”
阿明来到了我的身旁,笑盈盈地看着我,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收回目光。
“嗯。”阿明也不戳破,只是笑了笑,“走吧,去图书馆打发会儿时间。你不是还要去町里跟雅惠姐汇合吗?别太晚了。”
他说着,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阿明摆摆手,“这雾气吸多了,嗓子不舒服。走吧。”
我们并肩朝图书馆走去。
经过操场边缘时,田径社的训练声更响了——哨声、脚步声、还有社长偶尔的喊话声。
我没有转头去看,余光里,那道红色的身影刚好从跑道的另一侧跑过,步伐依旧稳健。
图书馆里比往常更安静。
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阅览室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,有的埋头写作业,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。
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——靠窗的那张长桌,窗外就是被雾气封锁的校园。
他照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诗集,我则去书架深处抽出那本翻过无数遍的《影森町风土记续编》。
回到座位时,阿明已经沉浸在他的诗句里。
我翻开书,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——关于八云神社的起源,关于雾气的传说,关于“净域”的禁忌。
这些字句我已经看过很多遍,但此刻读来,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。
“净域……不可亵渎……违者将受神罚……”
这些曾经只是抽象概念的文字,如今已与我的亲眼目睹联系在一起。
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,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,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——那就是“祓除罪孽”的方式?
我盯着书页,目光却穿透了纸张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窗外,雾气无声翻涌。
操场上依然有传来田径社的哨声,还有棒球击打的脆响。
那些声音闷闷的,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(如前所述),却又倔强地穿透进来,时刻提醒着我,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
阿明翻过一页书,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头也没抬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
“时间还早,不用急。”
那语气很淡,却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。
我点点头,重新翻开书,试图让那些古老的文字占据我的思绪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我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雅惠嫂子的消息。
【雅惠姐】:海翔,我到町里了,先去药店给谷田阿婆拿药。你那边结束后,我们在超市门口碰头吧。不急,慢慢来。
我看了眼时间,已经过了三点。
合上书,我站起身。
阿明抬起头,目光从诗集上移开,落在我脸上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我将书插回书架,“嫂子到了。”
阿明点点头,没有多问,只是又低下头去,继续读他的诗。
我走出图书馆。
推开玻璃门的瞬间,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。
午后本该是光线最好的时候,此刻却只剩一片暧昧的灰白,将整个世界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。
我走下台阶,沿着操场边缘朝校门方向走去。
雾气中,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隐若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