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们绑的。”他把汗巾的四角收拢,“这些孩子里有几个能回家,要看他们自己。回到县里,家里那点护不住人的钱,护不住他们第二回。”
沈湄听了,没有接。
过了一会儿她又问:“这伙官兵,是谁带的?”
“还没问出来。要审。”
“会是多大的人?”
“丰利镇里数得着的人。”
“一府的镇军,主将、副将,加的都尉衔。来的是这个量级的人。”
沈湄抿了嘴。她是个见惯场面的人,可兵能为匪到这一步,她也是头一回听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知道他们值多少银子吗?”陆缚回头看了一眼草棚前的那些孩子。
沈湄没答。
“三万两。”
“东海寇开出来的赎身银,是这个数。可惜那伙贼没命拿。”
他把汗巾收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。
“数很大。”他说,“大到一个镇军一年的支度,也就这个数。”
陆缚把这笔数在心里合了一遍。
一杆竹枪,算上削的工夫,不值几个钱;一把腰刀,官造的要三两;一张桑木弓,连弦带胎,五两往上。
这些孩子手里的家当加起来,还抵不上官军一个百人队。
可账不是这么算的。官军的兵器好,官军的兵却不经用;这些孩子手里是竹枪,竹枪后头站着的,是一船肯把命押上来的人。
他把这一条记下:值钱的不是兵器,是拿兵器的那只手。
天色昏下来,暮色减淡,海面上浮着几座小沙洲,看不到陆地的影子。
陆缚把薛恩泽、盛乔冠、盛乔中,还有几个身量大些的少年叫出来,把两个伤俘抬进另一间棚子,绑在柱子上,让人轮着看。
又让青棠带着人把粮、肉脯、水都分下去,孩子们都进棚子里歇。
人散开了。
粮分下去的时候,孩子们不敢动。
一个瘦得像一束柴的孩子捧着一把肉脯,捧了很久,先咧开嘴笑了一下,跟着眼泪下来了。薛恩泽过去跟他说了两句,这些孩子才开始吃。
陆缚站在门口看了一遍。
二十九个。连伤在里面躺着的两个,二十九个。最小的一个看着还不到十岁,坐得离门口最近,一直在往外看海。
外头只剩下三个:陆缚、贺青河、沈湄。
陆缚蹲在地上,眯着眼看那几座沙洲。
“贺爷,”他说,“青棠年纪小,心里藏不住事。有件事,先别让她知道。”
贺青河点头:“嗯。不让她知道。”
沈湄心里一沉。官兵冒充海盗的事,青棠都知道,还有什么事要瞒着她?
“什么事?”
贺青河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左肩那处伤按住,坐下来,过了半晌才开口:
“白石河那一夜,海盗不是碰巧来的。”
“是有人引来的。”
沈湄的手在膝上收紧:“谁?”
“祁荣。”贺青河说,“庆丰行的东主。”
“那天他跟我两条命,都泡在船底。是他亲口说的,隔着一层船板。”
沈湄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她当然知道祁荣——她这趟出来,是受祁家请的,去广陵唱一场家宴,一路上吃的用的都是庆丰行的船。
她在瓜洲停船赈灾,本想三四天就走,是祁荣许了十日千金的价,她才多留了那些天。
没有祁荣,那伙海盗不可能摸得那样准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受人之托。他要把姑娘送到榕城去。托他的是谁,你大概也猜得着。”贺青河说。
沈湄想起在应天的时候,祁荣带过一个人来听她弹琴。那人坐在末席,一个晚上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看她。
她当时只当他是个附庸风雅的富家子。
“两个徒弟。”贺青河的声音低下去,“小五、小七。他们死不瞑目。”
他把那半块干饼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,没有吃。
“那要怎么办?”沈湄问。她的声音有点乱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陆缚说。
沈湄抬头看他。
她虽然还是男装打扮,脸也没有洗净,眼睛却出奇的清媚,陆缚也不敢多看她的眼睛。
陆缚说:“姑娘回应天以后,祁荣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。他就不会动你。他会看你的脸色,会请你吃酒,会一笔一笔把船钱算给你听。你只管跟先前一样。”
“这个秘密,暂时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那这笔账?”
陆缚说:“记账。记着,不等于马上收。”
贺青河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“祁荣背后那个人,眼下是搬不动的。”他说,“这时候去告、去闹,只会把自己填进去。”
沈湄低头把膝上的衣角抚平,抚了两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