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头,看着我这边。
看着黑在路边的这辆车。
我屏住气,从方向盘和仪表台中间那道缝里看着她。
路灯正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的嘴。
红的,肿着,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了一圈,嘴角那儿亮着一点。
她看了两秒。
她近视五百度,戴着眼镜看远处还得眯。
她转回去,走了。
两点二十,白车的双闪灭了。
车动了,在路当中掉了个头,往我这边开过来,陆巡跟在后头。
白车从我旁边开过去,没减速。
陆巡开到我旁边,大灯“啪”
地闪了一下。
远光,白的,一下子把我车里照得通亮,照在我脸上。
然后它开过去了。
柴油机的声音一路远了。
他认得这辆车。
上个月,它在他的举升机上待过。
七点四十,林栀发来一张照片。
医院走廊,她站在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底下:急诊科。
白大褂是她自己的了,新的,合身,腰上收了一道,胸口那两团把白布撑得满满当当,左胸口袋上别着工牌:照片,名字,底下一行小字,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。
头发盘起来了,盘得紧紧的。
眼镜擦得锃亮,冲着镜头,嘴唇还有一点肿,抿着。
白大褂下摆底下两截光腿。
两个膝盖上,一边贴着一块方方的白敷贴,大的,边上透出一圈红。
“第一天。”
我回她:“加油。”
她回:“嗯。”
我盯着那两块敷贴看。
夜里两点零四分,路灯底下,黑红的两团。
群里我妈发了一条:“栀栀第一天,加油!”
我爸跟了一串鞭炮:“我儿媳妇是医生了!
!
!”
三个感叹号。
他那边是凌晨两点四十,他定了闹钟起来发的。
……
十点,我在工位上打开了标注平台。
车架号我背得出来。
我输进去。
搜索框底下一行灰字:本次查询将记入审计日志。
回车。
昨晚那一趟,零点二十一出发,两点四十七熄火。
底下一串事件,一条挨一条,平台把它们连成了一整段:
00:52:07紧急制动
00:52:31驾驶员离座·车门未关
01:31:40乘员上车·副驾
01:46:12副驾乘员姿态异常
01:47:55副驾乘员姿态异常
01:52:03副驾乘员姿态异常
右边一栏,同类事件统计:本车近九十天,副驾乘员姿态异常,三十七次。
三十七次。
那张零重力座椅上,平时坐的多半是我妈。
开车的是谁,我也知道。
昨天夜里,那张座椅上坐的是他。
我先点了第一条。
紧急制动。
舱内事件旁边挂着一段车外的,前视,前后各十五秒。
画面里是那条新路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四十码。
右前方黑的地方,歪歪扭扭地斜出来一辆电动车,没开灯。
骑车的人身子一软,车把一拐,连人带车横着倒在了车道正当中。
车头往下一沉,停住了。
离那辆倒在地上的电动车,两米。
屏幕角上aeb的图标黄了一下。
它黄的时候,车已经在往下沉了。
她比aeb快。
车会走,先会停。
……
第二条,驾驶员离座。
车顶那颗广角,俯拍前排。
两个前座都空着。
驾驶座的门敞着,顶灯亮着。
挡风玻璃外头,车灯照着的那一块,白晃晃的。
她跪在那一块白里。
那个人仰面躺在地上,四五十岁,工地上的人,迷彩裤,一只拖鞋飞出去老远。
她跪在他左边,两只手叠着,掌根压在他胸口正当中,两条胳膊绷得笔直,整个人往下压。
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
她一压,上半身就往下一沉,那件大t恤的前襟往下一垂,底下那两团跟着往下一砸,弹回来,再砸下去。
车灯从正面照过去,白t恤照得半透,两只奶子在里头一起一落地甩,又重又沉,一下一下跟着她的拍子。
挡风玻璃外头那两张脸,系统也认出来了,框住了,两团灰格子,一团躺着不动,一团跟着她一起一伏。
声音进来了。
车门开着,舱内的麦克风什么都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