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士退回朱雀军营,玄衣不良人也只留了八个人守在楼门,余下的跟着两位王爷去官府验尸了。
楼里的人却还没睡。
凌五娘把几个姑娘、杂役并着守夜的婆子,一径叫到了前堂。
她也不坐,叉着腰站在堂中那半截断木旁边,一张平日笑盈盈的脸绷得死紧。
人一凑齐,她劈头就点了名。
&ot;去把人给我叫来。&ot;
不多时,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被人从后厨推了出来。
这汉子生得矮壮,一双手上满是茧花,是春雨楼管招人的龟公,姓郑,楼里人都唤他郑大。
他一个错步被推到堂心,脸上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懵。
&ot;那丫头,&ot;凌五娘拿指头点着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火,&ot;是你上个月招进来的?&ot;
郑大愣愣地点了下头:&ot;是……是小的招的。&ot;
&ot;打哪儿招的?&ot;
&ot;江南……江南来的一个贩子手里,卖身契小的也验过,来路清清白白——&ot;
&ot;清白?&ot;凌五娘冷笑一声,拔高了调门,&ot;前楼闹出人命,跑掉的那个杀手,就是你我清清白白招进来的!你验的是契,她验的是你!她拿一张纸糊住了你的眼,你就敢往楼子里塞人?这楼子楼上楼下几十条人命,全指望在你那双瞎眼上?&ot;
郑大的脸,红一阵白一阵。
一旁的姑娘们,一个个缩着肩,大气也不敢出。
有的悄悄往人堆后头挪了挪,有的低着头去描自己裙上的绣纹,谁也不敢接一句腔。
堂里只余凌五娘一个人的声音在横梁底下撞来撞去。
&ot;我该说你什么好。&ot;她骂了半天,那口气到底泄下来一些,&ot;往后招人,头一桩看人,第二桩才是看契。记住了。&ot;
郑大连连点头,缩着脖子退到角落里去了。
凌五娘扶着那半截断木站了一会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今晚这一场,楼子封了一半,客人吓跑了一片,还要赔上一个外邦商人的性命。
桩桩件件,都压在她这个掌事的肩上。
她缓了好一阵,才把那点乱糟糟的心绪平下去,转身往雅阁那边去了。
雅阁的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。
一枝春坐在灯下,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,也没喝。
凌五娘进去,敛了平日那副热闹做派,上前一福,把今晚的乱子、楼里的腌臜,一五一十地说了,末了赔笑道:&ot;今夜这事,到底是我们看人不周,惊了姑娘们,扰了堂主清静,五娘这里给堂主赔个不是。&ot;
一枝春听她说完,才慢慢放下茶盏。
&ot;楼子的事,有楼子的规矩,你自去料理就是。&ot;她声音平和,&ot;姑娘们没事,便是万幸。&ot;
凌五娘要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话,忙又谢了一回,见一枝春没有别的话,便退了出来。
夜深了。姑娘们各自回房,堂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,只余下一枝春那间雅阁还亮着。
一枝春唤人来收了茶盏,却不是起身安歇。她坐着,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忽而开口,冲门外道:&ot;把阿棠叫来。&ot;
片刻之后,阿棠被人引着,进了雅阁。
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进了门,她歪着头,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堂中端坐的一枝春,脸上是一团恰到好处的疑惑,像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单叫了来。
她在堂中站定,正要做个问询的手势。
身后的房门&ot;咔&ot;的一声,落了锁。
阿棠身子一僵,猛地回过头去。门闩落死,那个引她进来的姑娘早已退了出去。她缓缓转过头来,正撞上一枝春的目光。
一枝春端坐在堂中的椅子上,未曾起身,也未曾看那门。
她只是不疾不徐地,从上到下打量了阿棠一遍,目光像一柄软尺,一寸一寸地量过她的身架,末了,才轻轻开腔。
&ot;你学过武。&ot;
阿棠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。
一枝春却像没瞧见一般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她说话很慢,一句一句落下来,却句句都砸在实处。
&ot;你这双腿,看着细,鼓起来的却都是腱子肉,是常年跑的、跳的、扎马步扎出来的。这双手,手心是软的,指根那一圈却起了一层薄茧。那不是弹琴描红磨出来的,是攥刀攥出来的。再看你这身骨,腰背笔直,立着不晃,一看就是练过的架子。跳舞练出来的人,是软的;你这一身却是硬的。&ot;
她顿了顿,眼光落在阿棠的脸上。
&ot;一个在县令府上跟着先生学舞的丫头,练不出这样的筋骨。你这一身功夫,是正经拜在武师门下学的艺。&ot;
屋里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