嗓子堵得慌,半晌,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林娜。”
“行了,不说了。”
林娜举起酒瓶,跟他碰了一下,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,“再说我又该哭了。
喝酒!”
林青山也举起酒瓶,把那半瓶啤酒一饮而尽。
吃完饭,两个人收拾了碗筷,又坐回客厅看电视。
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,谁也没真看进去。
林青山坐在沙发这头,林娜坐在那头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娜动了。
她侧过身子,慢慢地,把头靠在了林青山的肩膀上。
林青山整个人僵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
林娜靠着他的肩,像小时候那样,声音闷闷的、软软的:“爸,你身上有股烟味,还有股洗衣粉味儿。”
“……工地上蹭的。”
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。”
林娜说,“我小时候趴你背上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父女俩就这么靠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响,灯管嗡嗡的,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难得的一点温存,安安静静的,像很多年前,她趴在他背上那样。
过了很久,林娜打破了沉默。
“爸。”
她说,“你拍那么多照片,都干啥用?”
林青山心里一紧,喉结滚了滚,含糊地说:“就是……自己看看。”
“光是看?”
林娜没抬头,声音低低的,“那你别偷拍了行不行?”
林青山没接话。
林娜也没再问,只是靠着他的肩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地、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,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她没说。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亮着。
林青山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儿,心里那根弦,绷到了最紧。
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——快十点了。
他把手搭在她肩上,轻轻拍了拍:“娜娜,时候不早了,喝点奶,洗洗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林娜含糊地应了一声,坐直身子,揉了揉眼睛,“是有点困了。”
林青山站起身,走进厨房。
他从橱柜深处的角落里,摸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。
拧开,数出药片,碾碎,碾得细细的,比哪一回都细。
他端着那杯牛奶走出来,牛奶还冒着热气,他走到林娜面前,递给她。
“来,喝杯奶,睡得香。”
林娜接过那杯牛奶,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没喝。
林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,林娜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又清又亮,不像喝过酒的人。
她端详了他好一会儿,看得他心里发虚,才轻轻地开口,声音低低的,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家常话。
“爸,不用那么麻烦了。”
“……啥?”
林青山愣住了。
“反正我都知道了。”
林娜垂下眼睫,声音又低了些,“……你一会轻点。”
她说完,端起那杯牛奶,仰起脖子,大口大口地,一口气喝了个干净。
她把空杯子放回他手里,没再看他的表情,站起身,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北屋。
门没关。
灯光从那扇敞开的门里透出来,暖黄的,落了一小片在走廊地板上。
屋里传出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,很轻,很慢,像她正坐在床边,慢慢地,解着什么。
林青山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那个空杯子,指尖在发颤。
心跳声,一声比一声响。
半个小时后,林青山站在了自己房间的门口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手里的烟抽到烫了手指才掐灭。
屋里黑着灯,只有北屋的门缝底下,漏出一道暖黄的、细长的光。
他走过去。
那扇门,果然还是开着的。
他站在门口,先看见的是书桌上的台灯——拧得不大,昏昏黄黄的一团光,落在桌面上。
台灯底下压着一张纸,白纸,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带着参差的毛刺。
纸上写着字,娟秀的、微微发颤的铅笔字,一笔一画,像是认真地、慢慢地写出来的。
“爸,你一会轻点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:“爱你的女儿林娜。”
林青山站在门口,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,耳朵里嗡嗡地响,只有心口那一块,擂鼓一样,一下一下,砸得他胸口发疼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,走进屋去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台灯那点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