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语气比这几周对我说话时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不是因为她对我态度缓和了——是因为有外人在。
她在外人面前,不能表现得太反常。
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。
放在茶几上的时候,王阿姨已经打开保鲜盒了——里面是八九只卤得油亮的猪蹄,上面撒了葱花和辣椒段,一股子浓郁的卤香味扑面而来。
“你闻闻,加了我们老家那种香叶和八角,卤了两个钟头呢。”
王阿姨推了推保鲜盒,“你家儿子肯定爱吃,男孩子嘛,正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“那谢谢王姐了。”
妈接过保鲜盒,起身往厨房走,“我给你装个碟放着。”
“别忙别忙,又不是外人。”
妈还是把猪蹄装了个碟子端出来,搁在茶几上。
然后坐下来。
王阿姨立刻就开始了——她这个人,嘴巴一张开就收不住,说个没完。
“……我跟你说,楼上那个三零四的张家媳妇,你听说没?前天跟她婆婆吵起来了,那动静大的——我在楼下都听见了!
砸东西呢!
把一个盘子摔了!”
“是吗?为什么吵啊?”
“还不是为了那个月嫂的事。
张家媳妇生了二胎,她婆婆非说不用请月嫂自己来伺候就行——结果你猜怎么着?她婆婆把孩子的脐带贴弄掉了!
张家媳妇当场就炸了!”
“哎呀,那可不得炸嘛……”
妈听着,应和着,偶尔插一两句嘴。
表情很自然——皱眉的时候像是真的替那个张家媳妇着急,叹气的时候像是真的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。
如果不是我知道内情,单看这个画面——两个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嗑着家常,一个说一个听,间或端起茶杯喝一口——这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邻里串门。
但我一直在看妈。
不是那种“看”
。
是观察。
观察她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,和只有我在的时候,到底有多大的差别。
差别很大。
她的坐姿变了。
这几天她在家里的时候,肩膀总是微微塌着,像是扛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
但王阿姨来了之后,她的背挺直了,肩膀打开了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她的表情变了。
这几天她在我面前几乎不笑——偶尔扯一下嘴角算是对我某句话的回应,但那抹笑从来到不了眼睛。
但在王阿姨面前,她笑了好几次。
有一次王阿姨讲到那个张家婆婆把尿布穿反了,妈甚至“噗”
地笑出了声。
她的声音变了。
和我说话时那种挤牙膏似的、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放出来的干巴劲儿,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语调、正常的节奏、正常的那种——人味儿。
但只要她的目光扫到我这边——啪。
开关拨回去了。
笑容收起来。
眼神移开。
手指下意识地去揪裤腿的布料。
亮一下,灭一下。
来回切换。
“对了雨薇,你家那口子回去了?”
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了我家。
“嗯,元旦前走的。”
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,“工地上催着开工。”
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,你也不容易。”
王阿姨叹了口气,“你说你们这些当老婆的,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得上班,男人在外面挣钱是不假,可家里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一个人——我家那个也是,动不动就出差,回来还嫌这不好那不好的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妈接了一句,“男人在外面觉得自己辛苦,回来恨不得当大爷伺候着。
他倒是不想想,留在家里的那个更辛苦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
王阿姨连连点头,“我跟你说,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他别回来呢——回来一趟我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,走了我反倒清静。”
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妈笑了笑,但那笑容有一点勉强,“总归是一家子人,还是盼着团聚的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她们又聊了一阵子——从丈夫聊到孩子,从孩子聊到学区房,从学区房聊到物价涨了菜价贵了。
王阿姨基本上负责输出,妈负责接话和应和。
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。
然后王阿姨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。
“你们家儿子快放寒假了吧?期末考完了没有?”
“考完了。”
妈回答。
声音平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