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竹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，我抱着紫檀盒子跨进院里时，菊儿正踮脚给院中的海棠修剪枯枝，剪刀咔嗒声里混着她的碎碎念：“花儿花儿你要快快长，长出又美又大朵的花，迷得人。。。。。。”话音未落，她转头望见我鬓边晃动的雀丝簪，剪子“当啷”掉进花盆里。

“小姐，何事这么开心，这发簪没见过，难不成是齐公子送的？”她顾不上捡剪刀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
我闻反手用团扇敲她手背：“越发没规矩了，这是能胡乱猜的？”

“是老夫人给的。”蓝果提着蜜饯匣子放在石桌上。

菊儿“呀”地捂住嘴，连旁边给鹦鹉添水的采环都惊得碰翻了鸟食罐。

“老夫人？”菊儿不敢置信确认道，她这才发现那只发簪是老夫人最宝贝的发簪，当时小姐还给她们看过样式图，至于实物图就从来都没有见过。

“是呀。”蓝果点头给予肯定。

“今天太阳肯定升错边了。”采环采环吐着舌头凑过来，发间的红头绳活泼地晃着。

“你这孩子说话也没个规矩，都跟着菊儿学坏了。出了这院门，这话半个字也休要提起。”我屈指弹她额头，却忍不住弯起唇角。

院里突然哄堂一笑，菊儿跺着绣鞋抗议，发间别的花颤巍巍落了两朵：“小姐，你管会冤枉人。这鬼丫头可贼了，有时候我都说不过他，还能被我带坏。”

廊下忽然传来贺嬷嬷的呼唤：“小厨房新煮了栗子甜汤，姑娘们快来尝尝！”

“蓝果，这个发簪仔细收起来。”

我轻轻取下雀丝簪，祖母亲自为我戴上的，不好立刻取下来，如今已经回院落，这么贵重的物品是要收起来。

深夜，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。我正就着琉璃灯绞干湿发，苏嬷嬷的身影忽然映在糊着云母纸的窗上。她跨进门槛时带起一丝凉风，袖口的沉香混着夜露气息，让刚沐浴完的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。

“璟小姐快些坐下，露重别着凉。”她按住我要起身的肩膀“老夫人吩咐，明日起务必戴着这雀丝簪。”

蓝果刚要奉茶，被她抬手止住，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放下“族亲们要来道贺，老夫人说。。。。。。这簪子最衬小姐的福气。”

“啊。”我不明白祖母的用意，但还是应承道：“璟儿知道，劳烦嬷嬷了。”

“那奴婢先行告退了。”

待苏嬷嬷的灯笼转过游廊，李嬷嬷忽然凑近，声音低得像怕惊醒梁上燕子：“小姐，奴婢这么觉得有蹊跷。原先礼小姐想要得紧，老夫人都不曾给，如今倒是给了小姐。”

我绞发的手蓦地顿在半空，发梢上的水珠顺着梳齿滚落在衣襟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我双眼不自觉望向梳妆台上的妆奁上，说出来的话不知是说给嬷嬷听，还是说给心底浮着疑虑的自己：“不会，能有什么蹊跷，嬷嬷多虑了，许是祖母念着我要出阁了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小姐，明日礼小姐要是看见你戴那发簪，会不会认为小姐在炫耀？”蓝果回房担忧道。

“那也没办法。”我把发巾扔进铜盆。

蓝果已轻轻替我披上披风，指尖不小心碰到我冰凉的耳垂：“小姐早些休息吧。”

一股风突然从窗外涌了进来，案头上的书籍被吹得哗哗作响。我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，忽然想起儿时几件小事。

李淮礼虽只长我半岁，却像被捧在云端的月，而我不过是地上沾了尘的星子。

记得十岁那年她故意打翻我的砚台，墨汁浸透了我苦熬三夜绣的帕子，祖母却只是笑着用佛珠轻敲她手背，“淮礼贪玩，璟儿莫要计较”。可若换作我稍有不慎，哪怕只是在请安时迟了半步，祖母都会冷着脸。更遑论去年元宵节，她失手打碎姨奶奶的玉镯，祖母连夜寻来新的补上；若换成我，怕是连那满地玉屑都要被勒令一片片拾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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