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奇怪。高浩月对姐姐与乌亦天的事比谁都清楚,可是他却仍然每天到医院去陪着李大梅,有时,甚至李小平去看望时,李大梅还支使着高浩月拿东拿西。李大梅好像把她跟乌亦天的事,统统地忘了。她仿佛一直就是高浩月的女友,情人,或者是爱人。她支使高浩月的口气,和那眼神,分明是有些年头的。一个人,怎么会这么快就忘了呢?如果不是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:她在刻意地回避。她必须回避。生活对于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了。高浩月挽救了李大梅的生命,也成全了她从理想回到俗世。
李小平抽着高浩月递的烟,觉得人世间的轨迹,真的无由可寻。高浩月,也许若干年后,会成为他的姐夫。也就是亲人。他想着,烟蒂燃到了手指,他赶紧一甩,然后转身往庙前街走。
唐羊唱着歌,从路口上转过来,差一点与李小平撞上。唐羊红着脸,说:“李老师,不好意思。”
李小平笑道:“有急事吧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是刚从你家里过来,我上次给你的诗……”
“啊!”李小平想起来字,皱了下眉头,道:“都看完了。不过,《一切》这一期不发青桐作者的稿子,下一期编上吧。”
“我不是那意思。我想问问我能写诗不?我们班老师说,我根本不适合写诗。”
“能写!”李小平点着头,“别听老师的。你的诗,他们看了都觉得很好。”
唐羊脸又红了下,刚刚晕开的青春,这一刻,让李小平有些心动。他避开了唐羊的目光,说:“我走了。下次等诗印出来了,我告诉你。”
唐羊一笑,并没有走,而是问了句:“李老师,你跟鲁田姐姐谈恋爱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问她,她也说没有。真的没有吧?那好,我走了。”唐羊几乎是蹦着的,跑开了。
李小平也没多想,回到家,王月红仍在绣着挂毯。李长友问:“人真的死了?”
“真的。樊天成也被铐走了。”
“真的。樊天成也被铐走了。”
“唉!天意!”李长友端着茶杯,问王月红喝不。王月红摇摇头。李长友放下杯子,示意李小平跟自己出来。到了李小平房间,李长友道:“小平,你知道吧,你妈妈的脚不太听使唤了。”
“什么?脚?”
“是啊,走路没有力气。有时,走几步路就得蹲下来。骨头缝里疼。我担心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你外婆当年也是这样的。后几年,先是不能走路。然后就像一截柴禾一样,慢慢地烧着烧着,就成了灰烬,没有了温度,没有了生气,最后就……”
李小平也叹了口气。
李长友没有再说,出去了。李小平在桌子前坐了会,就觉得烦。他起身,想到教堂那边去站会儿,可是刚转过教具楼墙角,就见到校长和一个陌生人正站在教堂前说话。他便回头,出了校门,过了广场,到文化馆。高玄这回居然正襟坐在桌前,桌上空无一物。李小平问:“静思?”
“不,是思痛!”
“思痛?”
“你不觉得今天发生在青桐的事件,将会是一件影响全国的大事?这里乍看起来,是县长与黑社会的较量,而内在里,关系到民主与人权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没有民主,就没有人权。而实现民主的最直接方式,就是民众的知情权和参与权。县长决定,不能代表民众的意识。这是褫夺民权的一种做法,因此必然会引起血案。”
“广场拆迁是政府集体行为,而并非县长所为。这与民主……”
“不谈了。我正在考虑,要在新一期的《一切》上,专门发表一篇文章,来讨论这个问题。”高玄面色明显地比从北京回来时黑了,而且,李小平已经注意到:他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。他往往只说题目,而题目之后,他则开始了无。
高玄的无,让李小平有些心怵。
离开文化馆,李小平没有回家,而是一个人上了西山。山上落了些秋叶了,树的根,被落下的叶子慢慢地围着。他上了山顶,青桐城在这个位置看起来,小得像一只静静地香樟叶。李小平慢慢地辩认着,这儿是南大街,那儿是东大街,而那中间,长满绿草的一川白水,就是龙眠河。还有文庙,从山顶上看,显得幽深庄严。广场的一半,因为视角,被挡去了。连同程解放县长倒下的文庙的门口,也一并看不见了。
……事件总在发生,而没有谁能
确定?
这是一个最在可能的时代
大地成了收藏者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