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恨煞。”说着,只顾唉声叹气,似个十分委屈光景。那些乞丐一团高兴,反而被他弄得冰冷,大家面面相觑,一声儿再不敢语。
冯子澄口里虽这样说法,然而他那个心坎里,早已喜得突突地乱跳。手中却捧着讨来的一钵子剩饭,只顾望那个矮棚子里钻进去。猛不防备,脚边还有一柄不曾倾泼的尿壶,只听见当啷一声,已将那尿壶踢翻在地,泼得一地的臊尿。手里的饭钵子也直翻下来,和在尿里,更吃不得冯子澄叫苦不迭,这一晚只好挨着饿肚子。
等得人静之后,他悄悄地向一码头哨船上来访苗子六。苗子六已猜准冯子澄今晚必来,自己并不曾离船,秉灯而待。及至冯子澄抵了哨船,又不敢擅自上去,只伸头探脑地张望。猛被一个勇丁瞧见,疑惑是个歹人,大声吆喝。冯子澄才自家通报名姓,说:“是你们师爷吩咐我过来的。请诸位上去替我禀报一声,感恩匪浅。”此时苗子六已听见有人说话,忙含笑走出船头,招呼冯子澄上船。冯子澄如膺异宠,只战战兢兢地随着苗子六走入舱里。一面又命他坐下。冯子澄正猜不出他是何用意,只立着不敢动。
苗子六笑道:“冯先生,你权且坐下来,我有话同你面讲。你转眼便可以发迹了,发迹之后,便非乞丐可比,如何还不可以同我并坐?”冯子澄含笑答道:“苗老爷你不必同我取笑,我是已经讨饭的人了,太阳不可西升,大海不能成陆,我目前际遇,颠连已极,还说什么发迹呢?”苗子六也笑道:“人的机缘,却也说不定。但是要看你这一颗心田。若是心田好呢,你就老实还去讨你的饭,我且不必告诉你这件事;你若是心田不见得十分好,还可以变坏了呢,你指日有一股大大财帛,几千金是稳稳到手。到那时候只随你的意思,分润我多少,我看你平素也可怜极了,也断不至同你争多竞少。不瞒你老哥说,我兄弟在社会上阅历的年代不能算多,然而屈指数来,二三十个年头是一点不错。我就知道大凡做一个人,若是处处讲究良心,这个人不是贫寒,定然孤苦;若是将良心偏得一偏,或把来放在腋窝下,或把来放在背脊上,哼哼,大富大贵,胜算可操。你看我们朝廷上那些大员,安富尊荣,纡青拖紫。在不晓事的看起来,都以为祖功宗德庇荫于他,其实真真冤枉了。欲享大位,必先炼心。欲成大功,必先黑心。炼心成铁,着一点柔软不得。黑心成灰,着一点道理不得。我虽然懂不得什么麻衣相法,柳庄相法,然而以此衡人,却百不失一。你今日一寒至此,我怕你这一颗心,总不炼得十分漆黑呢。”
冯子澄笑道:“苗老爷……”苗子六忙摇手笑道:“你以前会见我,可以尊敬我一声老爷,因为我同你的阶级相悬得远,论理自宜如此。今日却不然了,只要你这一笔财帛到手,捐官也好,去当朋友也好,转眼同我阶级不甚相悬了,所以我劝你不必称我老爷,便称我一声老哥不妨。”冯子澄也一笑答道:“如此说来,我就斗胆称你一声老哥了。至于老哥说我的这一颗心不曾漆黑,我却有些不服。我自问平生做事以来,不肯拿一分良心出来,何以今日还是这般落拓呢?”苗子六不由哈哈大笑起来,说:“你老哥这又是不通之论了。大凡一过黑心的人,也有个程度。不是做兄弟的说句骄抗的话,像你的黑心就不如我,我的黑心又不如我们局长,我们局长的黑心又不如你当初东家芮大烈,芮大烈的黑心又不如木廉访,木廉访的黑心又不如瑞大帅心儒。”
冯子澄道:“哎呀!瑞大帅是何等身份,你老哥如何提他名字议论起来?万一被他晓得,那还了得!”苗子六笑道:“呸!你又来婆子气了。我只不过背后骂他一两句,若是有这造化,够巴结走到他面前,我又不是这样子了。掇臀、摔屁、吮痛、舐痔,我哪一件儿不会去做?若是当面如此,背后也如此,可又本着良心去做事了。照你这句话,就可想见你的心,离着‘昧良’两字还远得多呢。”冯子澄笑道:“不错,不错,我这个人真糊涂极了。改一天我少不得要递一张门生帖儿过来,拜在你这没良心老师座下。”接着又问道:“我同老哥讲了这半日闲话,毕竟还不曾提到正文。我要用小说家两句套语,是‘闲文休表,归正传’了。老哥口口声声说我目前有一股财帛,我是一个精穷的人,能够日食三餐,夜眠七尺,便算是大大幸福了。天上又不曾落着黄金,地下又不曾掘着窖藏,我这股财帛从何到手呢?老哥从实告诉我,好让我放心罢。”
苗子六才正颜厉色地望着冯子澄说道:“我先请问你,家中宝眷,如今还有几人?可不许半字相瞒。”冯子澄道:“我在先不是曾经告诉你的,自从内人物故之后,膝下只留了一个十四岁的娇儿。我颠沛累年,至今又不曾续过鸾胶,娶过继室,我被那个芮大烈延入幕中以后,就不能再顾及孩子,至今还把来寄养在韩素君那里。承素君眷念寒微,不我遐弃,每一念及感激涕零……”苗子六不曾等他说完,忙拦着笑道:“孺子真不可教了。我如何嘱咐你要将良心放在半边,你适才这一片辞,分明又是良心在那里说话,这个如何使得?”冯子澄也笑道:“这不过说的几句闲话,有什么打紧。难道做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