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

午后起了风，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咚咚乱响。

孟雁离支开彩秋去尚食局取新配的蜜饯，又让冬春在廊下晒书，自己独自坐在窗前翻看太医院送来的脉案。

“入秋以来脉象较前平稳，寒毒未见复发之兆，然气血两虚之象仍重，宜静养少劳，忌受凉、忌郁结、忌”

她念到第三个忌字便念不下去了，把脉案合上搁在一旁，望着窗外出神。

窗外那株桂树落尽了花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着，倒影投在窗纸上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从西面的院墙悄无声息地翻落，落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
来人落地极轻，脚掌先着地再缓缓放平，连檐下那排风铃都没惊动。

他穿了一身墨青色的劲装，外罩一件灰扑扑的斗篷，兜帽压得极低，只露出半截下颌。可孟雁离看清那身形的一瞬便认出来了。

顾临渊。

她猛地站起来，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廊下空无一人，冬春在院角的石桌旁埋头翻书，背对着这边。她侧身将顾临渊让进了殿内，又飞快地掩上了门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孟雁离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眉头紧蹙，“禁军换防的时辰改了你知道吗？前日刚换的新规，各个宫门查验比从前严了一倍。”

顾临渊把兜帽往后推了推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
他比去年回京时又清瘦了些，下颌多了几道新添的旧伤疤的痕迹，可那双眼睛仍是清亮的，像被北地的风沙磨过之后反而更沉静了。

他看着孟雁离急切的神情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心疼。

“我知道。所以绕了远路，从西华门那边的水渠过来的。”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青白釉色，比拇指略大一些，瓶口用蜡封着，“这个你收好。上个月我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药，里面加了雪莲和藏红花，能缓解你毒发时经脉逆行的痛楚。”

孟雁离接过瓷瓶，入手冰凉，隔着瓷壁都能感受到里面药液的重量。
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没有立刻收起来，而是抬眸看着顾临渊。

“你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送这个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顾临渊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了几分自嘲，“我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进宫来探望你，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顾将军跟尚宫大人私交甚笃。被人看见了对你的名声不好。”

他语气轻松，像是随口一说。可孟雁离听得出那轻松底下压着的沉。

她攥着瓷瓶，指尖微微收紧：“顾将军，你不必”

“我知道你不必。”顾临渊打断了她，声音轻下来，目光落在她腕间露出一角的纱布上，“可我想送。这些年你的药大半是我寻来的，不差这一瓶。你只管用，旁的不用多想。”

孟雁离看着他，喉头微微发紧。顾临渊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想法子给她送药来，有时候是亲自来，有时候是托人转交。

他从不多说什么，也不问她为什么要瞒着祁元恒，只是把药送来，说一句保重，然后便走。十年如一日。

“你的伤呢？”孟雁离忽然问，“去年西北那一战，我听说你右肩中了一箭。”

“你的伤呢？”孟雁离忽然问，“去年西北那一战，我听说你右肩中了一箭。”

顾临渊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早就好了，你操这个心做什么。”

“你替我来操心，我便不能替你操心？”孟雁离看着他，目光清清淡淡的，“你右肩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，以前我给你配过的那贴药方还留着吗？若用完了，我重新给你写一副。”

顾临渊的笑意凝了一瞬，眼底翻涌过什么复杂的东西，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。他别开眼看了看窗外，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：“留着呢，一直留着。”

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。窗外传来冬春翻书的沙沙声，还有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，隔着几道墙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面传上来。

顾临渊把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半张脸，退到门边准备离开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又换成了另一句话。

“阿离，若是哪天在宫里待不下去了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知道怎么找我。”

孟雁离握紧了手中的瓷瓶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看着他。

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，将他的背影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。他推开门走了出去，身影在廊下一闪，眨眼便没了踪迹，只剩那排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晃着。

孟雁离站在门内目送他消失的方向，过了很久才把门轻轻关上。

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青白釉的